导语
极其简略的《春秋》板着脸教训人,详细的《左传》等则是配套的参考书。这一讲杨照继续解读《左传》,带我们了解《春秋》的特征和《左传》的功能及作者。
文稿
板着脸说教的《春秋》
在中国的历史发展变化上,从西周进入到东周,虽然都是周朝,但是有着关键的变化。最关键的变化就是旧的封建的规范慢慢的被边缘化,被遗忘了,取而代之的是这些封建诸国。他们自我中心的一些打算,不再感觉到应该要在完整的封建架构底下,依照封建的规矩来做事。
这就是我们到后来看到孔子奔走列国,试图把剩余还在的部分尽可能地保留下来。孔子认为国与国之间应该如何和平相处,靠的就是要回到这一套封建秩序里面,清楚地辨认彼此之间的亲属关系。君君臣臣、父父子子就是这个广义的亲属关系,来定义、来规范所有的关系。
用模拟亲属关系的上下远近来安排,那这样就各安其位。做君主的就是君主的做法,做臣子的就是臣子做法,你是爸爸就爸爸的样子,就做爸爸该做的,当儿子就有儿子该做的。反过来,如果这些亲属位份被遗忘了,或者更糟糕的被刻意忽略了,被刻意违背了,那就会产生脱序的现象。
《春秋》这本书,它的本意不是记录说发生了什么事,我们从《左传》叙述的丰富实事可以知道,当时一定另外有其他比较详细叙事的材料。《春秋》写得非常非常少,他只是从这里面做了它自己有意识的选择,是要将这些本来非常多的事情,用封建亲族架构的标准把它给选择出来,给固定下来。
《春秋》之所以那么样简明扼要,并不是因为没有材料,也就是它不是不能也,它是不为也。那个简明扼要,是刻意的,是故意的。《春秋》假定读这份文本的人都知道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,至少你知道你要到哪里去找关于事实的记载。
《春秋》并不是摆出一副和蔼可亲的面孔,跟你说故事,说这里发生什么事,那里发生什么事你知道吗?都不是的。《春秋》板着脸孔跟你说这件事情背后有什么样的价值,你应该用什么样道德教训来看待这件事。
所以不是所有发生的事都值得被记录下来——这是《春秋》一个非常严格的态度跟标准。更进一步的,就算是值得被记录下来的大事,也不必然就值得被写进在《春秋》里面。《春秋》有很不一样、很明确的选择标准,它就特别凸显那些和封建秩序有关的事件:严重破坏封建秩序的,或者在艰难的环境当中仍然努力信守封建秩序的,这是《春秋》要记录的首选。
小故事背后的大隐情
我们理解了这样的时代的用意,就很容易明白《春秋》根本的内在矛盾,那就是实然跟应然之间的矛盾。现实里面发生的事,《春秋》却要透过文字给予正确的记载,这就意味着许多真实的事件,如果带有不应该的过程,或者是细节,就会在记录当中被牺牲掉,甚至被扭曲。
例如说鲁昭公23年,《春秋》的经文记载的是:“冬,公如晋。至河,公有疾,乃复。”字面上的意思说,这一年冬天鲁昭公要去晋国,到了黄河边却因为生了病,所以没有渡河,就回到鲁国了。
这就是《春秋》叫做“正名”的写法。他写的是应然,但应然不符合事实,事实是什么?事实是那年鲁国去侵略旁边的小国邾娄,去侵占人家的土地。邾娄于是就是向当时的霸主告状,晋国要鲁国解释他的行为,鲁昭公派了使者前去说明,结果被晋国扣留不放。鲁昭公很害怕,只好亲自出马,没有想到在晋国的边界上,竟然被晋国拒绝招待,碰了一鼻子灰,鲁昭公进不了晋国,只好自己退回来,回到鲁国。这才是事实。
可是从鲁侵略邾娄,到晋睥睨鲁君,每一个环节都是违背封建之意的,所以《春秋》的对待的方法就是不承认这些背离的做法。

在封建的礼仪当中,鲁国君要去同属于级性的兄弟之邦,只有一种合理的方式会出发了,却到不了,除非是鲁昭公自己生病了,所以《春秋》就把这件事情就写成了“公有疾,乃复”。
所以如果只是读《春秋》,看《春秋》的文字,你怎么可能联想到这背后有些什么样的曲折?你就真的以为说,在历史上这一年鲁昭公生病了,所以他没去到晋国,你也就绝对不可能了解《春秋》这样写的用意。如此一来,《春秋》要“正名”的功能也就没有效果了,我们不知道到底背后发生什么事,《春秋》这样写,我们也不可能体会他的用心跟用意,所以这就是关键。
经、传并存,以“传”解“经”
《春秋经》从来没有办法独立存在。要能够发挥彰显封建应然秩序的作用,《春秋》要两个配套:
第一,是一定要有相应的实时记录,让人家了解。原来是我刚刚说的鲁去打了邾娄,而晋国是当时负责维持秩序的霸主,鲁昭公是这样碰壁回来的。
第二、是对于实然跟应然差异之间的解释说明,说本来发生事情是这样,但是《春秋》里面却记成这样,这中间的差距到底是如何产生的?
因而《春秋》从一开始的时候就是“经”、“传”并存的。“经”的本文一定要复随着解释“经”的文字,这就是同样的,这两份内容一起存在,构成了王官学贵族教育的内容。
而且我们有理由相信,从一开始《春秋》的《传》应该就有两种不同的性质。一种是像《左传》是补充事实实然记录的,让我们知道到底鲁昭公跟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。另外一种是像《公羊传》,是专注于整理应然跟实然之间的差距,跟我们解释为什么发生这样的事发生,春秋却是有那种方式记录的。
“传”是解经的,在各种不同的经书当中,《春秋》成书的年代很明显的是比《易经》、《尚书》、《诗经》要来的晚。但《春秋》的“传”却出现得最早,而且构成了非常发达的传统。根据汉朝的记录就至少有五家解释春秋经文的传,包括《公羊》、《谷梁》、《左氏》、《邹氏》、《夹氏》,而《邹氏》、《夹氏》后面这两家后来失传了,前面三家得以留下来。
《左传》虽然也对春秋的用字遣词来做解释,不过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。最主要的部分是以事解经,就是把真正发生的事情铺排出来,供后来读书的人可以跟《春秋》经文的记录的方法互相参照对应,用这种方式来显示《春秋》正名的精神跟手法。
《左传》的书名来源
那《左传》为什么叫做《左传》?一种说法是它的作者是左丘明。从《左传》的内容跟跟文字风格来看,我们有理由相信这里应该有一个作者,这个作者他要从庞大的材料当中选出这些部分并且与剪裁齐整。
贯穿200多年漫长时间的记录,如果不是经过细心的整理,不太可能呈现出我们今天所看到《左传》这么统一跟这么漂亮的面貌。不过这个作者也不太可能是完全依靠个人的力量完成《左传》的。
首先他必须要能够运用到庞大的文献,而且不只是鲁国这一国200多年间的文献。《左传》当中的记录,跨越了255年,一共有12个鲁国的国君,要能够完成这样的记录,这位作者应该是一个源远流长传统的继承者,集大成者。

左丘明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很难说,因为传统上连他的名字其实都没有搞定。究竟他是姓左名丘明,还是他是姓左丘名明,都没有定论。 还有一种说法是他姓丘,名明,他叫丘明,上面的左是他的官名,来自于“佐使”的简写。
这是出自于《礼记玉藻篇》有这个话,叫做“动则左史书之,言则右史书之”。《左传》记录的大部分是事件,所以符合“动则左史书之”的说法。
左丘明应该是史官传统当中特别优秀的一员,早在商代就有了世袭的史官。如果说左丘明出生世袭的左史官的家族,那么就可以合理解释为什么他能够掌握运用广泛丰富的文献材料。这是经过了2000多年,我们对于《左传》的作者我们能够了解的基本的材料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