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.13 故事新编:戏弄曹操会是什么下场?

《三国演义》第68回有一个在政治史上面的重要事件,那就是曹操被封为魏王。
当然,他被封为魏王,事实上主动权和主导权都在曹操自己的手里面。不过有趣的地方是,在小说里面写了曹操封王之后,插了这样一段有趣的故事。

左慈现身

建安二十一年冬十月,这个时候(曹操)不止是升任为魏王,还要造一个魏王宫。好了,魏王宫盖好了,就要人到各处去取奇花异果,要在后院里面栽种,有使者就去到了江南,到了吴,见了孙权,传魏王的命令,接着就要到温州去取柑橘的种子。
这个时候,孙权正尊让魏王,孙权和曹操没有战争关系,两个人的关系相对是和平的 ,没有那么紧张的,所以他愿意入贺,他就在自己的城里面——这个时候他迁到秣陵,也就是建康,今天的南京——选了南京大橘子,选了多少?选了四十几担,星夜送往邺,也就是曹操所在的地方。
到了中途,挑担的役夫累了,就在山脚下歇着。看到了一个先生,这个先生少了一只眼睛,又跛了一足,头上戴着白藤冠,身上穿着青懒衣,就跑来跟脚夫打招呼,说挑担太辛苦了,我帮你一下好不好?我帮你挑一肩怎么样?
有人要来主动帮忙,当然好,所以这个莫名其妙跑出来的人,他每一担都替人家挑个五里,但是很奇怪的事情就发生了,这个先生他挑过的担子,等到回到脚夫的身上,担子好像就变轻了,“众皆惊疑”,大家都觉得很奇怪。
在他临走之前,他就跟挑橘子担带头的人说,我是魏王乡中故人,你们跟曹操说我是他同乡,接下来报出自己的名字——希望大家听到的这个名字,你应该要有印象——他说我姓左,名慈,字元放,道号叫乌角先生。你到邺郡帮我跟我的同乡说一下,说左慈对他致意。接下来,袖子一摆,就走了。

剖柑戏曹

左慈,我们之前在介绍《搜神记》的时候,其实碰到过他的故事。另外在《后汉书》里,其实有《左慈传》,不过我们继续读下去,看看这里让左慈上场,是要干什么呢?
这些取柑人到了邺郡,见到了曹操,就呈上了橘子。当然,这是远道而来,而且是孙权特别送来的礼物,曹操当然要吃一下,就选了一个橘子,剥开来一看,太奇怪了,那个橘子只有空壳,里面没有肉。曹操吓了一大跳,就问这些担橘子的人,担橘子的人就告诉他左慈的事情,曹操心里面怀疑,真的有这种事吗?还是孙权在搞我什么鬼呢?
这个时候门房来报,说有一个先生,自称左慈,要来见魏王。太巧了,曹操就把他叫进来。取柑人就说,这就是我们路上所遇到的人。曹操就问他说,你使什么妖术,你竟然把我的水果用这种方式给偷走了。左慈就笑着说,哪有这种事?然后左慈自己从那一堆橘子里面取了一颗,打开一看都有肉,你要不要吃吃看?一吃,甜得不得了。曹操再拿一个,但曹操拿的,一剥开来,仍然是空的。
曹操当然更惊讶,这个时候,稍稍客气一点,叫左慈坐,坐下来,来问。但是左慈不先说,左慈说要有酒有肉,因此曹操给酒给肉,喝酒五斗不醉,肉食更可怕——“全羊不饱”,把整只羊都吃了,还能吃。
曹操开始想,这个人的确不一样。就问他说,你到底有什么样的法术,能够做到这些事?左慈就跟他讲,说我从西川嘉陵峨眉山里面来,我学道三十年,终于到了一个程度,在那样一个不同的阶段,突然听到石头墙壁里面有声音在叫我,左慈啊,左慈啊。回头看,没有任何人啊。如此好几天,动不动就听到石头里面说,左慈啊,左慈啊。突然之间打雷,石头壁就震碎了,在里面找到了三卷天书,叫做《遁甲天书》,上卷叫做《天遁》,中卷叫做《地遁》,下卷你猜也猜得到,那就应该叫做《人遁》。
《天遁》教你腾云跨风,飞升太虚;《地遁》呢,穿山透石,所以这三本书应该就是用地遁的方式藏到了石头墙壁里面;《人遁》要干嘛?《人遁》我可以云游四海,我可以藏形变身,我可以飞剑掷刀,取人首级。你现在贵为魏王了,够了吧,已经到了最高点了,这样吧,退一步,跟我到峨眉山里面去修行,我把这三卷天书的内容教你。
曹操说我也想,想了很久,应该要急流勇退,但是朝廷现在没有人了,我不能退。左慈就笑了,不是有刘备吗?刘备人家是汉朝姓刘的,你就把你的位置让给刘备,不好吗?这个时候,左慈接下来威胁说,你如果不这样做,我会用刚刚讲到的人遁的法术,我要飞剑取你的头。曹操怎么能够忍受人家在他面前用这种方式威胁他?非常生气,而且他又提到了刘备,原来你是刘备的奸细!所以就叫左右把他抓下来,但是左慈大笑不止,根本不怕。
曹操派了十几个狱卒抓下来打,狱卒拼命地、用力地打,但是一边打,左慈竟然就呼呼入睡,看起来完全没有任何痛的地方。
曹操很生气,叫拿一个大枷,用铁钉钉了,用铁锁锁了,放到牢里面监收了,叫人看守,但是一看那个枷锁尽落,根本就不在左慈身上,左慈躺在地上,没有任何的损伤。监禁了七天,不给他吃,连水都不给他喝,但左慈坐在地上,他的脸色红润,看起来好得很。
狱卒就赶快去告诉魏王,曹操又把他抓出来问,左慈就说这到底有什么,不要说七天,你让我几十年不吃也没关系,可是你让我吃的时候,我一天吃一千头羊也没关系。曹操真的就拿他没办法,无可奈何。

大闹宴会

接下来有一天,大家到皇宫里面有大宴会,行酒之间,左慈又来了,穿着木屐,立在宴席前面,大家当然觉得很奇怪。左慈说,大王今天水陆具备,大宴群臣,四方异物很多,你们欠什么,我就去帮你们拿。
大家应该有印象了吧?这其实就是《搜神记》里面主要的内容,也就是左慈他的最重要的法术。什么样的法术呢?曹操当然就故意要试探,也是要为难他。
曹操说,我要拿龙肝来做羹,你拿得了吗?左慈就说,哎呀,有什么难的呢?他就拿墨笔在白墙上面画了一条龙,然后用袖子一拍,“龙腹自开”,他就在龙的肚子里面拿出一份龙肝,还鲜血淋漓,曹操不信,说那是你原来在袖子里面藏的。
左慈就说,现在是什么样的天气?现在是冬天,草木都枯死了,那这样吧,你要什么花?随意告诉我,你就指明。
曹操说只要牡丹花,左慈说容易,就叫人拿了一个大花盆,放在宴席前面,亲眼看到左慈用水灌,灌了没多久,马上就发出牡丹一株,而且接着开了两朵花。大家当然非常惊讶,这个时候就邀左慈同坐,一起来吃饭。
过了一会儿厨房里送了鱼脍。左慈说,鱼脍一定要用最好的材料,最好的食材是松江的鲈鱼。
曹操说松江在南方,这么远,千里之隔,怎么可能拿得到。《搜神记》里就有这么一段了。这时左慈说,这也没什么难的,因此就拿了钓竿来,在塘下的鱼池里面钓,一钓,竟然掉出几十尾的大鲈鱼,放在殿上。曹操说,这不是你变的,这是我原来水池里就有这些鱼。
左慈说,你别骗我了,天下一般的鲈鱼只有两个腮,但是松江的鲈鱼是重腮,所以一共有四个腮,一看就可以分辨。大家去看,果然这些鱼都是四腮。
左慈又说,要煮松江鲈鱼,需要有紫芽姜。曹操当然这个时候也带一点点无奈了,就问说,所以你拿得来吗?左慈说容易,拿了一个金盆,他用衣服把它盖上,没有多久,打开来,立刻是紫芽姜满盆,送到曹操面前,曹操用手一拿,奇怪,盆里面又多了一本书,这本书就是孟德新书。曹操拿下来一看,跟他自己写的书一字不差。
曹操当然越来越困扰,越来越疑惑,左慈就拿了桌上的玉杯,斟满了酒之后,跟曹操说,来,喝这杯,喝了之后可以“寿有千年”。曹操不敢喝,说你先喝。左慈就说,我们一人喝一半,怎么样?一人喝一半,他把他头上的玉簪拔下来,在那个杯里面一划。划了之后,液体的酒竟然就像固体一样,被他划成了两半。他先把一半喝掉了之后,再把剩下的那一半放到曹操面前。
曹操非常生气,就骂他。左慈就把杯子丢在空中,这个杯子一丢到空中,就变成了一只白鸠鸟,绕着这个宫殿在飞。大家都仰望着。这个时候大家在看鸟,回来再看,左慈不见了。左右说左慈出宫门去了。曹操说,妖人一定要除,不然必将有危害。就命令身边最重要的大将许褚引三百铁甲军去追,一定要把他抓到。

驾鹤飞升

许褚上马引军,到了城门,就看到左慈优哉游哉,还是穿着他的木屐走在前头,慢慢走。许褚骑着马,飞马追,但偏偏就是追不上。
追到了山里面,有牧羊小童赶着一群羊来,左慈走进到羊群里,这个时候许褚就取剑射,但是左慈不见了,于是许褚觉得有鬼,因为左慈消失在群羊当中,他就把群羊给杀了,然后回来。
好可怜的牧羊小童啊,他就守羊而哭,但这个时候突然就看到被许褚砍下来的一颗羊头在地上叫他,说你不要哭——说的还是人话——这样,你只要把羊头重新都放回到羊身体上面就可以了。
把小孩给吓坏了,他掩面而走,后面还有人在叫他,说不要怕,不要走,我就是要还你活羊。小牧童回头看,就看到左慈就照着刚刚的说法,把羊头对到羊的身体上面,死羊就统统都活过来,他还把这些羊帮小童给赶过来了。
小童想要问的时候,左慈拂袖而去,又是这样。这个时候“其行如飞”,一下就不见了。小牧童回去告诉主人,主人不敢隐讳,赶快报知给魏王。
曹操这个时候通缉左慈,画影图形,贴起来,到处要捉拿左慈,(搜查)三天之内,城里城外,符合这个行容描述(的人)。因为这个行容描述太特别了,少了一只眼睛,跛了一只脚,穿着白藤冠、青缕衣,现在还多一样,穿着木屐。竟然到处抓了三四百个来,这时轰动街市,所以曹操认为有鬼,这是魔。以前降魔的方法是怎么样的?是拿猪血羊血去泼,然后把他们全部押送到城南教场。
曹操亲自带的甲兵,团团围住,尽皆斩之,但是每斩一个,头被砍掉了,脖子里面,空腔里面,就起了一道青气,飞到上空,然后所有的这些被斩的人,从身体里面飞出来的青气聚在一起,又在空中凑成一个左慈。太精彩了,这简直像是最新的动画在电影里面所做出来的效果。
左慈用手一招,在空中招来一只白鹤,骑坐在上面,然后就拍手大笑,说“土鼠随金虎,奸雄一旦休!”曹操就命众将以弓箭射之,但是突然之间狂风大作,走石扬沙。
接下来,本来还留在地上所斩的这些尸体都跳起来,这是更恐怖的一个画面了,但还是在恐怖当中带有滑稽之感。每个人提着自己的头,然后就奔上演武厅,要来打曹操,文官武将掩面惊倒,大家都逃,大家都没办法去照顾到别人。

《三国演义》的精彩改编

这一段纯粹是插曲,跟三国故事甚至跟曹操的前面、后面都没有关系。然而这样的一段放在《三国演义》当中,除了有一种精彩的趣味之外,另外就是让我们了解《三国演义》是由文人改写的。
其中另外一个重要的作用,那就是在书里面放了很多其他不是来自于《三国志》,而是不同书的内容。像我们刚刚讲到左慈的故事来自于《后汉书》,可是《后汉书》的来源应该跟《神仙传》,跟《搜神记》是同样的,有一个更早的来源。
不过除了把这样的书里面的故事放进来之外,显然在说书的过程当中,或是罗贯中改写的过程当中,加油添醋,加得非常有趣,添得非常精彩。
所以,我们在《三国演义》里面,还会看到很多这种来自于不同书的、不同角色的、不同的故事。例如说在曹操被封为魏王之前,先有了曹操杀伏皇后的那一段,在第66回里写这一段,又有另外一个小小的差距,特别是让尚书华歆上场。
干嘛要让华歆上场?因为补了这样一段介绍,说华歆素有才明,向来跟邴原,跟管宁号称叫做一龙,华歆是龙头,邴原是龙腹,管宁是龙尾。有一天,管宁跟华歆一起在种菜,在土里面锄啊锄啊,竟然挖到金子,管宁挥锄不顾,连看都没看,华歆捡起来看了一下,然后丢下。
又一天,管宁跟华歆一起坐着在看书,听到户外有传呼之声,那是什么?那是贵人坐着华丽的马车经过,管宁完全没动,华歆就把书放下来去看,管宁从此就觉得华歆为人虚荣,所以就跟他割席分座,不再跟他做朋友。这一段,我想很多朋友知道来自于《世说新语》。《三国演义》另外收集了一些来自于不同书的故事,把它放在这里,丰富了这个小说的多元内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