导语
在古代，为什么不断有人伪造、盗版《尚书》，“经”“传”“注”“疏”都是什么意思？本集中，杨照将以《尚书》的伪造史为例，带我们了解中国文化的“尊古”传统及其带给我们的影响。
文稿
提示：梅赜的“赜”目前通用的汉语发音为zé。
大家好，我是杨照，继续来为大家介绍非常重要的中国传统经典《尚书》，几乎可以说是在目前可信的文献资料当中，中国最古老的一部书。
《尚书》的版本故事
这部书分成《今文尚书》跟《古文尚书》两个不太一样的部分。《今文尚书》的来历，是当时到了汉文帝的时候，已经90岁的伏生，他把他所传授的部分《尚书》的内容，藉由教给了汉文帝派去学习的晁错而流传下来。这部分后来就被称之为《今文尚书》。
到了汉武帝的时候，孔安国又献了一部分的《尚书》的内容。这个《尚书》的内容比原来伏生口传的大概多出了十六篇。这些内容是从哪里来的呢？据说，是鲁恭王他当时为了要增建他的宫殿，他破坏了孔子家旧家，发现在孔子旧家的墙壁里面藏着一些书，包括了《尚书》，包括了《礼记》，包括了《论语》，包括了《孝经》。经过整理之后，孔安国发现，里面有一些是伏生所传的《尚书》没有的内容，所以这部分内容，接下来就变成了《古文尚书》。
第一个伪造《尚书》的人
孔安国刚献上《古文尚书》的时候，本来并没有特别受到朝廷的重视，这个时候在汉武帝，朝廷已经设立了五经博士，《尚书》部分的博士官都以伏生所传的今文作为他的基础的。这些博士官应该也读不懂古文。就是孔安国所献上来的这一部分《尚书》的内容，因为他是用古文，也就是战国时候所用的这些大篆这种字体写的，他应该读不懂。所以他们更不会也动机去改变他自己已经能够主掌的知识的内容。
因为没有立为博士，也就缺乏朝廷的支持，这些古文《尚书》的篇章，到了西晋的时候，又差不多都已经散佚消失了。
在西汉成帝的时候，曾经有一个叫做张霸的人，他大胆假造了一套一共有102篇的、叫做“完整的”《尚书》，呈献给汉成帝。皇帝要人从库房里找出当年孔安国所献的书，予以对照。却发现，同样的篇名，却有完全不一样的内容。
所以在王充《论衡》的正说篇里面就这样记录，因此，这个张霸被皇帝命令由吏加以收押。然后这个查了半天就说这是欺骗皇帝的罪，罪当至死。也就意味着说，查了半天之后，你当然只能相信孔安国所献的这个古文是原本。张霸所献的尚书是用今文写的，他又跟原来的古文原本不符。表示这是张霸伪造、捏造的。所以，你去欺骗皇帝，献了一个假的东西给皇帝，应该要被杀。
可是成帝“高其才而不诛”，说这个人还是有几分才气，有几分能力的。能够写出这么多的模仿假的古文尚书的内容，也不容易，还是要惜才。
所以，一方面惜才没杀他，另外一方面，我觉得这是套奇文，竟然有人能够假造《尚书》的内容。所以也没有刻意地、积极地毁灭这些内容。因而“百两之篇”，这102篇的张霸所伪造或者是混杂的《尚书》，也就在世间传流。
所以从这个时候开始，另外有一种说法，就一直说，完整的《尚书》应该有102篇。这就是王充《论衡》里面的说法。
从这一段记载，我们知道：
第一，到了成帝的时候，孔安国所献的古文尚书应该还留在宫中。
第二，坦白说，这个汉家，刘家的皇帝，他们不可能太重视《尚书》这一门学问，所以让张霸伪造的《尚书》到处流传，也没有什么关系，因为这无关紧要嘛。《尚书》到底能有多重要呢？
《古文尚书》重现江湖？
再往下，到了东晋，这个时候孔安国所献的《古文尚书》突然又出现了。是这个时候，豫章郡的一个内史，也就是它的太守梅赜，他所献的。。
在《隋书·经籍志》里面是这样说的，晋在宫廷里面的秘府，只限于内部流传的藏书当中有《古文尚书》，可是到了永嘉之乱（由西晋到东晋的巨大变乱），使得《古文尚书》全部消失了。
到了东晋，豫章内史梅赜才以一种奇特的方法，不能被理解的方式，得到了孔安国所传、所献的《古文尚书》，所以又把这个《古文尚书》献给了皇帝。
这次出现的《尚书》一共有58篇仔细的比对，我们发现有33篇的内容和原来伏生所献的29篇是重复的，那为什么29篇会变成33篇呢？因为把《尧典》、《皋陶（yáo）谟》这几篇的内容给拆开来，所以多变出了几篇。不过从内容上面来看，基本上都是来自于这29篇，还有另外25篇是原来伏生所传的《今文尚书》里面所没有的。
此后大概有超过千年的时间，梅赜他所献给东晋皇帝的《古文尚书》，就被认为是《尚书》传流下来最完整的一个版本。
考据学的兴起，《古文尚书》再遭打假
不过从宋朝开始，就有学者对于称之为“梅本《古文尚书》”提出了质疑。因为读了一下就会觉得不太对劲，因为不管是在字句、字义或者是拼在一起的意思上面，多出来的25篇都和原来伏生所传下来的29篇不太一样。
到了清朝，考据学大为发展，了不起的大考据家阎若璩，他写了《尚书古文疏证》，仔细罗列所有能够找得到的文献的证据，提出了超过100条的论点，干什么呢？要证明《古文尚书》多出来的这25篇是假的。
阎若璩的书出了之后，因为他的那个证据那么详密，我们可以说这件事情定案了，那25篇不可能是《尚书》的原文。所以我们可以有把握可以阅读的《尚书》的原文，经过了阎若璩的考据之后，又回到了伏生所传的29篇。
尊古：伪造《尚书》背后的思想根源
不过有趣的一件事情，那就是在汉成帝时候的张霸，到了东晋时候的梅赜，他们干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工夫去伪造《尚书》呢？最直接的动机，是要引起皇帝跟朝廷的注意，借此得到名利或者是得到升官的机会。
如果再进一步问，为什么伪造《尚书》可以得到皇帝、得到朝廷特别得关注呢？这就牵涉到中国根深蒂固而且越来越强烈的尊古的观念。
例如说，我今天告诉大家简单的一句话说，我觉得你们每个人应该要早起，早起才是对的。这句话是我说的。有一些人会依照他有没有道理来听或者是来思考，但这种人有多少呢？
但是如果换另外一个方式，我告诉大家说，在文献当中有记载，周文王告诫大家每天早起才能够成就你的事业。其实这个话里面所要传递的内容和讯息是完全一样的。但多加了文献，多加了周文王，多给了这样一种历史上面古远的借口、理由，显然就能够吸引更多人。为什么周文王说的就比你说的还是我说的要来的有效果呢？
对于传统中国社会来说，就有一个不言而喻，不需要讲，不需要讨论的理由——那是周文王时代古远。时代越古远，所说的话就越接近真理，就越具备权威。
尊古思维”保留了文化，扼杀了创新
尊古的精神刺激了中国历史学的蓬勃发展，也创造了我们今天还能够读这些千年古书的基本的条件，就是因为尊古，认为古老的东西接近真理，古老的东西包藏着真理。中国人才会不惮其烦地一直不断地努力，保留老的东西。宁可花几倍的时间跟精力去学习，从任何标准上面来看，都不那么方便、不那么好学的这套文字符号。
还有，这套文字符号跟语言分离，它有着多么复杂的文字、文法，我们学文言文麻烦的地方，就在于你要学另外一套文法，它跟白话文，我们一般说话的方式是不一样的。这是尊古，所以把这些古老的，尤其是藉由那么复杂、那么困难的文字所记录下的内容，保留下来。
不过尊古换另外一个角度看，也让中国文化付出了一定的代价。其中的一个代价就是养成大家依附古人说话的习惯。
中国传统的书籍当中，占最大部分的就是属于“传注”的形式和内容，这就一层一层解释古代文献，也就一层一层依附古人说话的结构。
什么叫做“传注”呢？在中国传统上面，就分成这样不同的层次，经、传、注、疏，是它的最基本的结构。传的用途是解释经，注的用途是解决经和传，疏则用来解释经、传跟注。你看这样一层一层堆在一起，一层一层堆架着，而且里面有着明确的权势、权力安排，底下一层的解释，不能去质疑，不能改动上一层的。
由尊古而崇古，建立了一套严格的知识权威系统，明白地把后来产生的知识，至于先前古老的知识底下，不允许后来的跟前面的能够平起平坐。所以后来的人再聪明、再有学问，都只能够将力气放在注、疏或者是集解上。
这就是我们今天在读古书的时候，一方面我们庆幸有这些传、有注、有疏，我们可以依赖传、注、疏来理解这些古书的内容可能在说什么。但是另外一方面，我们也必须要警惕警觉，所有的这些传注疏，一方面他们耗费了中国古人多少的精神跟精力，因而扼杀了本来可能存在的创作的活力。另外一方面，也让我们要小心，这种传、注、疏的这样的结构，一旦它规定了这个古文、古书上面，应该说的是什么样的意思，往往后世的人就只能够一一地遵循，不能有独立的判断，从历史的原本上面去予以认知跟理解。今天我们读《尚书》，一方面我们不能不依赖传、注、疏，但另外一方面，也让我们稍微小心一点，我们必须保有我们自己的一些独立判断的能力，认真地、好好地、尽量客观地还原《尚书》里面究竟说了什么。这是我们读《尚书》的重要的态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