导语
孟子主张性善论,支撑这一观点的核心概念,便是心、性与命。孟子有心学,荀子也有心学,但是两人在人性本善还是本恶上完全对立。那么,孟子认为的“心”是什么呢?我们又如何看待“命”和“性”呢?
文稿
大家好,我是杨照,继续来为大家介绍《孟子》这一部中国传统经典。
孟子的思想当中,另外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部分叫做心学。心就是我们的心脏、我们的内心的心。孟子对于“心”,他又提出了非常重要的一些见解,而且这些见解对于他主张性善,以及基于性善去建立他的政治哲学,又有着关键的作用。
心学
我们来读《孟子·尽心篇上》。
它的第一则,“孟子曰:‘尽其心者,知其性也。知其性,则知天矣。存其心,养其性,所以事天也。夭寿不贰,修身以俟之,所以立命也。’”
这段话不长,但是却非常集中地提到了好几个孟子思想当中的关键词。刚刚提到的心学的“心”,另外还有“性”、还有“天”、还有“命”。让我们分别考察孟子对于这几个字的看法解释,我们才能够讨论这段话真正的意思是什么。
什么是命
《孟子·尽心篇上》另外有一则说:“孟子曰:‘莫非命也,顺受其正。是故知命者,不立乎岩墙之下,尽其道而死者,正命也。自故死者,非正命也。’”
命是什么?命就是人的遭遇。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,你有什么样的身份,你有什么本事,你是什么样的人格,总是会有一些你无法控制的遭遇,那就叫做命。因为那是外在的,那是环境的。
因而,我们看待命的基本态度应该是,孟子说叫做“顺受其正”。虽然无法违逆你的命、你所会遭遇到的事情,但你可以运用智慧,小心行为,尽量避免坏的遭遇。所以了解命,知道该如何对待命的人,会刻意地避免站在倾斜的高墙之下。因为墙倒下来,发生灾难的机会很大。努力实践的这种原则的人,你死了也还是正命。
意思是说,你已经运用你的思考,运用你的智慧,拥有你的选择,尽可能避开对你自己不利的遭遇。如果你还是遇到了,这事没办法。可是如果你不运用智慧尽量去避难,结果让自己犯了罪,让自己受刑而死,就不是正命了。

再看另外一则。“孟子曰:‘求则得之,舍则失之,是求有益于得也,求在我也。求之有道,得之有命,是求无益于得也,求在外者也。’”
孟子就在这里告诫我们要分辨清楚,人生有两种不一样的情况。
一种是你去求,你努力了,你就会得到。如果你不求,如果你不努力,就得不到。求可以有助于得,求可以换来得,这是一种。我可以靠着我自己的努力,得到什么样的东西。
但还有另外一种,求有求的方法,但求了却不必然能够得到。得或不得是由外在的环境,是由命、是由遭遇、是由别人来控制的,也就是不在你自己主观努力的范围跟印象当中,有这些非主观的其他条件因素,你无法掌握的遭遇,这些才是决定性的因素。在这里,求无助于得,求跟得之间没有因果联系,求在得之外。
这两种情况,前一种是可以用主观的意志来控制,后一种就不行。对于由命来决定、不能强求的事情,那我们就要用不一样的眼光来看待。
性和命的关系
另外《孟子·尽心下》下有一段话,区分性跟命。“孟子曰:‘口之于味也,目之于色也,耳之于声也,鼻之于臭也,四肢之于安佚也,性也,有命焉,君子不谓性也。’”
性,本来指的是什么?指的是天生天赋的条件。所以我们五官的感受,味觉、视觉、听觉、嗅觉,还有肢体感觉到到底是舒适还是劳累。依照定义,这应该是性,也就是这是上天加诸于我们的,这是天生的。
不过这种非常粗浅初级的五官的感受,你到底吃了什么,你看到什么,你听到什么,你闻到什么气味,还有你感觉到什么样的舒服,这都有赖于外在的条件,不是你自己可以掌握跟操控的。
所以,性指的是感官在你的身上,但我们不能认定这就是你自身具备的。你有视觉,可是你要能够看到美好的东西,这不是你自己可以决定的。你有嗅觉,你知道什么是香的,但不必然表示你就能够闻到香的味道。
在这方面只有一半,也就是接收的这一边是你的,刺激的那一边却由不得你,而是取决于环境,取决于遭遇,那就是命,那是偶然,不是主观所能够安排的。所以说,“有命焉,君子不谓性也”。

再下来相反的,“仁之于父子也,义之于君臣也,礼之于宾主也,智之于贤者也,圣人之于天道也,命也,有性焉,君子不谓命也。”
我们在父子之间要有仁慈,要有慈爱;君臣之间应该要有义;宾主之间应该要以礼相待;贤者应该发挥智慧;圣人应该符合行天道。这几件事情都是应该,也就意味着它是受限于具体个别的遭遇——你知道应该这样做,但是不见得能够实现。
例如说圣人,应该要去实现天道,但是圣人也不见得就能够具备所有的客观的条件,“行天道于人间”,这是属于命所左右的。
但是为什么父子之间要仁,君臣之间要义,这个背后是有基本人性的必然的。父子之间有仁,符合父子之性;君臣之间有义,符合君臣关系的本质;主人跟客人之间有礼,这是让两方都最为舒服;贤者能够发挥智慧,对社会最为有利;圣人能行天道,就能够带来最理想的结果。
这些原则上的必然不受任何其他遭遇、外在的遭遇、外在的环境影响而改变。所以倒过来就不特别强调它受限的状况,“有性焉,君子不谓命也”。
对照起来,我们就了解孟子的看法。
关于五官的享受,它受限于外在刺激,还有现实的条件,那就是一种求了,不见得能够求得到,因而它“命”的成分高于“性”,我们因此就不需要、也不应该耗费太大的心力去追求这种五官的享受。因为你追求了也不见得有,所以你你干嘛要花那么大的力气去做这些不必然、你自己能够掌握的事情?
关于仁、义、礼、智,虽然我们没有把握,仁、义、礼、智一定能够落实,不过它们内在有不受外在条件控制的一些基本的部分,是自然的道理。有自然的力量把人向实现仁、义、礼、智的这种对的方向拉,所以你就不必去在意外在的条件。你只要顺从内在的性,你努力做就对了。
认识自我与他人的办法
因此让我们回头读一下,了解一下前面的那段话,这个时候就比较容易明白了。“尽其心者,知其性也。知其性,则知天矣。”心,这里指的就是感受跟情感,尽其心,或尽心,就是把自身的感受跟情感,予以普遍化,想象或者是去感受别人也会有同样的一种情感。
这在意义上面接近孔子所说的“恕”,这就是推己及人,或者是同理心。

尽其心,把你自己的感受推想别人,同理去体会别人,理解别人。一个人如果能够尽心,也就意味着他借由自己的感受,借由自己的情感来扩大去知觉、去理解其他人,因此就可以穷尽人我感受,还有情感彼此之间的呼应。
在这样的状况底下,泯除了人跟我之间这种绝对决然的界限。
于是在这个过程当中,他就更进一步明白了什么是性,什么是人的天性,什么是人的本性,什么是人的共同天赋的条件。因为你泯除了人我之间的差距,你就明白,我跟其他人我们共通非常具体明确,共通共通的部分到底是什么?就叫做性,就是天赋给我们每一个人的同样的条件。
我们要怎么样了解我们自己?其中一种方式就是通过推,找到了我跟别人的共同的感受,共同的情感。接着你就这样察知了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的性质,叫做人性。
你找到了人性,你理解了人性,你怎么可能不了解你自己呢?因为你自己是人,你必然具备人性。你了解人性,你了解了你自己的天分、你自己的性。
所以这是孟子所建立起来的一种人性观。我们怎么经过了这种迂回,从个别到普遍的复杂的程序,我们一方面更了解我们自己,另外一方面我们也了解了什么叫做人的现象,尤其是我们了解了其他人。
先是确定知道,例如说你自己喜欢看什么,你自己喜欢吃什么,你对什么样东西你会觉得厌恶,你会觉得受不了。你认真地去整理自己所有这些感受。然后再下来,你去设想,我会有这样的感受,别人应该也会有,所以你用这种同情的方式去理解别人,去推想别人。
等到你理解推想到够多、够普遍了,倒回来,你会形成一种叫做普遍人性的观念。你更清楚、更准确地了解,所谓叫做人,我们会希望有些什么样的追求。
这个追求有各种不同的层次。从最低的层次,你喜欢吃什么,什么样的东西人会爱吃,什么样的东西人会尽可能地避免。高一点的层次,我们有些什么样心理,包括跟别人之间建立亲密关系的需求,你可以跟什么样的人建立亲密的关系,你又会对什么样的人、什么样的行为感觉到有距离,甚至想要避开。
整理得越多,理解得越多,你知道这叫做人性。你就可以再回过头来,用人性来挖掘、来探索自己,我跟普遍的人性之间究竟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。
所以这是一个由自我到普遍的人性,再从普遍的人性回到自我的一种完整的、关于内在心理,还有心跟性的一套知识跟理论。非常的复杂、非常的细腻,但是如果我们真的认真地体会跟了解,我们又知道它如此的准确,而且如此的有用。

